晚自習，從堆積如山的學習資料中舉目環顧，同學們都在鏖戰題海，埋頭奮鬥。我即將被淹沒。
我想老余了。
老余是數學老師，也是我高一的班主任，嚼大餅，操方言，與男神形象相去甚遠。但我難忘老余，如霧霾的城市難忘湛藍的天空。
區別於他班的「圈養」，老余管班人稱「放養」。或許是不忍心，或許是為勞逸結合，活動課老余都不許我們待在教室，一定要我們出去活動活動，運動會也勸大家「不要寫作業了，看看比賽多好」。國慶本來休息一天，老余向年級據理力爭，假期延長到了三天。
在老余的麾下，學習的時候便學習，休息的時候便休息，如花木生長，水流就下。人若失去了這點自然，就失去了自己。讓孩子失去自我是殘忍的，雖然這樣殘忍的事情每天都在各處發生著。
老余主張「快樂學習」，上課時常感歎「數學真美妙，數學真好玩」。函數值從正無窮忽然到負無窮，曰「陡塌」;講橢圓，便帶來棉線讓同學擺弄;學立體幾何，課本上要求剪紙粘成各種集合體，有些同學懶得做，遭到了老余嚴厲的斥責。老余平時鼓勵我們，並不多提「理想」「苦盡甘來」這些字眼，而是換以「我們注重過程」「過程好了，結果也不會差」。為稻粱謀似乎不在老余的視野。在老余班上學習，讓我每日坐在課桌前頭也不抬的，少有錦繡前程，更多是求知過程的快樂。
老余雖教奧賽班，卻從未像有些老師以光速授課，或艱深莫測地刷題。老余講課僅有課本和練習，卻無不追根溯源。放鬆跟隨，就能漸入桃源，豁然開朗。學期末，年級裡有數波模擬試卷襲來時，常是老余幫我們攔下來，「好好複習課本題！」
表面上看，老余講課慢而少，常常因此受人詬病，但這些雲淡風輕的背後，有他多少刪繁就簡和深入淺出的研磨！老余快退休了，不值班的日子，夜晚放學後各教室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他辦公室的窗子常常還亮著。
老余的苦心，只有當我分科離開他班，獨自在崎嶇的道路上摸爬時，才能在回憶中體會得出。
不久前在晚飯時間遇見老余，在飯桌上我鼓起勇氣問他：「老師，您為什麼給學生佈置作業那麼少？」「這個嘛，他們要是都能完成也就掌握得差不多了，佈置多了反而對學習失去興趣。作業少一點可以給他們自由的時間，如果數學不擅長，還可以發展自己有興趣的科目，最後綜合成績就不會差。」「那你們班平時成績不好，領導找你怎麼辦呢？」
他一攤手：「那就我頂著唄。」
魯迅先生說過：「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置身於光明中的人，或許是看不到那負重之人的艱辛的，從前我常以老余是自己的班主任為驕傲，快樂的日子裡卻從未想到老余或許為我們肩負了多少他本可以脫卸的重擔。
老余的相貌普通，但姿態挺拔，走路邁大步，需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眼睛不大，但眼神清澈，常常帶著愉快的笑意。
應試教育中的技術操作、精明算計已漸成燎原，可老餘年復一年在寂寞的堅守中也能掛著笑容，自得其樂。「一個民族要有一些關注天空的人，他們才有希望。」在這喧囂浮躁的年代，總有一些老余這樣的人，明其道不計其功，以情懷托舉理想，堅持，挺住，放我們到光明裡，去造就精神自由、人格健全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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